【编者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就是各民族共同缔造、发展、巩固统一的伟大祖国的历史”。为讲好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故事，引导各族干部群众牢固树立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不断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根植各族人民心灵深处，特在“天山智讯”微信公众号开设专栏，精选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共同编著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丛书》中的故事予以刊发，供大家学习参考。

万桐书：把一生献给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

“你的山水将我哺育成人……你的恩情时刻点亮我的心……”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4年春晚新疆喀什分会场特别节目《美在新疆》中的一个500余人超大规模木卡姆歌舞乐综合表演——《我的爱献给祖国母亲》，让全国观众在惊艳中领略了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绮丽风采。

1951年，一位来自北京的青年音乐家带着“抢救濒临失传的民间音乐”之重任举家来到新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抢救他甚至不知为何物的十二木卡姆。这一来，就是一生。

他的名字叫万桐书，在与木卡姆相遇之前，他的世界里挤满了贝多芬、柴可夫斯基以及交响音乐会，但当国家需要时，他毅然投身祖国民族音乐的保护工作。万桐书把一生的主要精力都投入了十二木卡姆的发掘、整理和研究，为其传承乃至成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作出了重要贡献。

跨越重山大漠完成抢救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是流传于中国新疆的各种木卡姆的总称，木卡姆是集歌、舞、乐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形式，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它用音乐语言反映历史和社会生活，包含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其中十二木卡姆因规模最庞大、结构最完整而最具代表性。木卡姆在发展中吸收了大量中原音乐元素。

长期以来，木卡姆艺术一直以口传心授的方式在民间流传，易受环境影响，导致这项依靠口头传承的民间艺术走向凋零。

1951年3月，春寒料峭。中央音乐学院的万桐书接到了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通知：“新疆有一套音乐叫十二木卡姆，面临失传，组织派你去抢救。”这个通知的背后是党和国家对新疆民间文化艺术的高度重视。

此前，当得知能完整演唱全套十二木卡姆的只有古稀之年的民间艺人吐尔迪阿洪一人时，时任新疆省副主席赛福鼎·艾则孜震惊了，他到北京当面向周恩来总理做了汇报。周总理当即表示：大力支持抢救。

接到任务的万桐书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服从组织安排。抱着周岁的女儿万史迅，万桐书和妻子连晓梅义无反顾地奔向新疆。与此同时，多位来自全疆各地的民间艺人也被接到迪化，其中就有吐尔迪阿洪。十二木卡姆普查工作组也正式成立，万桐书担任组长。

第一次面对吐尔迪阿洪的演唱，万桐书内心震撼了，除了好听，曲中丰富的情感表达、多变的旋律、多元的内容，让他瞬间感知到为什么一定要抢救木卡姆。

同时，万桐书也发现了最棘手的问题。十二木卡姆全曲有12部套曲，每部套曲必须连贯唱完，中间不能停顿，一唱就是两个小时左右，全部演唱完需要20多个小时，吐尔迪阿洪是一次性唱完一部，不能因为配合工作人员记谱而中断演唱。所以，一定要有录音机先把他的演唱录下来，之后再边听边记谱。可哪有录音机呢？心急如焚的万桐书向北京的上级部门求助，最后从上海买到一台钢丝录音机。

录音机到位了，还要保证用电，当时迪化城内的电压不稳，录音忽高忽低。幸好广播电台帮忙弄来手摇发电机，就这样，工作组终于在专业播音室里开始录音。

从1951年8月10日开始，拉着萨塔尔琴的吐尔迪阿洪与工作组配合，完成了持续两个多月的录音，用24盘钢丝录音带完成了新中国第一次对十二木卡姆的完整记录。

艰难地记谱，严谨地整理录音完成后，更难的记谱工作开始了。

学西洋音乐出身的万桐书熟识十二平均律，这种律制和木卡姆的律制完全不同，所以用五线谱为木卡姆记谱障碍重重，好多音符标不出来，加上木卡姆的乐调、节拍等繁多复杂，他一时陷入困境。

万桐书没有被困难吓倒，他翻遍了国内外音乐参考资料，编创了顺滑音、吟音、手鼓二线谱，解决了记谱困难，此后这些灵动的符号被广泛运用于木卡姆的文本和演奏。

保持一个姿势听几十遍录音，一次次整理断了、乱了的钢丝带，没日没夜地和妻子搭档记谱……万桐书的左胸变形，近视愈加严重。在那段日子里，妻子连晓梅是万桐书忠诚的伙伴，无数个不眠之夜，辅助他记谱、整理钢丝带、誊写资料。

用了近5年时间，万桐书和连晓梅终于完成记谱。其间，为保证记录结果更准确严谨，1954年，万桐书决定用磁带录音机为吐尔迪阿洪录制音质更好、更清晰的演唱版本。最终，吐尔迪阿洪演唱版本收录乐曲340首、歌词2990行。

1956年8月，万桐书将录音、记谱、整理成果带到北京，立刻引起关注，上级部门决定出版十二木卡姆的乐谱和唱片。1960年，《十二木卡姆》乐谱两卷集和资料唱片出版，为它后续的传承与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文字、音响、乐谱等资料。

在万桐书的工作笔记中记录着他对钢丝、胶木、黑胶等各类材质唱片的分析，细致到产地、厂家，目的就是要为录制找到最合适的唱片。

奔走天山南北的寻音岁月

吐尔迪阿洪1956年离世，万桐书则带着工作组的同志继续奔走在收集、整理木卡姆的路上。

坐着大卡车在土路上颠簸，在泥泞的村道上徒步磨得脚流血，风餐露宿更是家常便饭，长期劳累导致他几次胃出血……在南疆普查民间音乐期间留下的工作照中，万桐书经常是一副面容憔悴、满身尘土的样子，但与民间艺人席地而坐时的他，总是认真而兴奋的。

万桐书找到了能唱九套刀郎木卡姆的八旬老艺人帕塔尔·哈尔夫，刀郎木卡姆第一次有了完整文本记录；找到了能唱全套哈密木卡姆的老艺人阿洪拜克·苏布尔，激起了老艺人心中对歌唱的久违的激情。

随后的数十年里，万桐书以及他的后继者们在全疆各族文艺工作者、民间艺人的协助下完成了一批批记谱和译词，让维吾尔木卡姆有了文本传承。2005年11月，“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万桐书在新疆工作的数十年里，发掘和培养了多位民族音乐创作和理论研究人才，他们继续着保护、利用、发展的工作。他的学生、新疆音乐家协会名誉主席努斯来提·瓦吉丁导演的大型音舞诗画《木卡姆印象》拥趸（dǔn）无数。2022年岁末，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在乌鲁木齐演出此剧，应观众要求连续加演至第11场。

2023年1月9日，99岁的民族音乐学家万桐书在厦门离世，他一生醉心于中国民族音乐的研究，迟暮之年，依然每日必听那来自塔克拉玛干沙漠绿洲中的深情絮语。

保护文化遗产就是保存中华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根脉。党的十八大以来，随着我国非遗保护政策法规的科学规范制定及有效执行，新疆挖掘整理、研究出版、立法保护、传承利用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工作成果不断涌现。民间艺人相继成为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各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国家级、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每年可获得补助；新疆艺术学院开设了木卡姆艺术专业班；全疆建起六所木卡姆艺术传承中心；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多次赴国内外做专场演出。

歌声动情，舞姿曼妙，弦鸣入心，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已逐渐成为中国新疆对外交流的文化名片。

木卡姆的春天，一如万桐书当年之所愿。